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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继父】FT中文网专栏作家老愚:第一次高考失利,他鼓励我接着再考,而且遵从我的意愿,让我改学文科。他劝我的话我至今记着:人家都说文科惹事,你可要小心。
2016年03月03日 07:27 AM

继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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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文为作者“故乡在童年那头”系列之二十六)

我觉得自己是多馀的。

继父血气方刚,活得威武有生气。村里过年舞龙耍狮,他扮引领员,头扎白巾,手握串铃,举手投足颇有样子。那时,农村无甚娱乐,正月里舞龙弄狮的社火,让人们感受到一丝生趣,每逢过年,邻近村子的人三五成群,挤满高家村的街道、操场和空地儿。我躲在人堆里,远远看着他活泼的身姿,不免有几分敬佩,却很难产生亲近的感觉。

我和继父之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敌意。平日里,我尽量回避与他的眼光对视,在一切有他气味的地方,我都感到不安。我们是陌生人,他供养我,如是而已。在夜里,我无数次梦到汤家村的院子,那个爷爷、母亲和我组成的世界。我的梦里没有生父。

继父也是个可怜人,父亲为土匪扛枪而惹祸。他其实是个遗腹子,母亲在他一岁时暴病而亡。他的叔父在他十几岁时患阑尾炎死去,留下一对儿女。他是在婶娘的管束下长大。婶娘由河南逃荒落脚关中,疾言厉色,视我的继父为不和谐音符。

继父一年四季仅有一双鞋,为了省鞋,他经常光脚走路。吃不饱的时候,就到小伙伴家里混碗稀饭吃。他就这样一天天长大,成为家里的顶梁柱。在生产队繁重的农活之外,他放蜂,学木匠,竭力扛起大家庭的担子。有他的劳作,小叔念书一直到初中毕业,还跟随造反派去延安串联。

家庭成分复杂,有婶娘和她的一双儿女,还有一个养女,是继父姐姐的女儿。再加上母亲和我们兄妹,总共八人,亲疏、是非纠缠在一起,时常有莫名的紧张感。

继父从外面做工回来,饭时已过,母亲为他煮了一碗挂面,一直对我们拉着脸的小姑,密报给她妈,挂面就被藏起来了。

大弟弟出生后,母亲一天从早到晚上工,忙得顾不上孩子,公婆懒得伸手,同院的老婆婆看不下去,不时搭把手照看半日。

在这个家庭里,我们一家都是外人,跟他们类似于水与油的关系。一天,吃早饭时,婆将新拌的胡萝卜丝浇上香油,端进大屋,供她们四口享用,而让我端走一盘剩菜。继父吃了一口,感觉有馊味,当我告诉实情后,他勃然大怒,将盘子摔在厨房地上:这日子没法过了!分家!

家其实没什么好分的,继父要了一把铁锨,把蜂箱和农具都给了叔父他们。

我们一家五口在栖身的一间半偏厦外盖了半间厨房,在院子一角新辟了一方猪圈。那儿长了十几棵杂树,因为挨着高姓祖庙,地瓷实,又被庙宇遮住了阳光,树矮瘦且歪。有杨树,有桑树,有臭椿。夏天,桑葚慢慢红了,紫了,黑了,我张嘴朝向天空,就会有熟透的果实掉进嘴里,那一瞬间,我知道了甜蜜的滋味。

我在离它们不远的地方栽了一棵桃树,每天从涝池里提水浇灌。

一年夏天,父母拌嘴,母亲卷起包袱一气之下回娘家去了。

“离开女人饿不死!”继父让我烧锅,他和面做油饼。他从来没沾过面,一上手却很见功夫,他把琢磨物理世界的智慧用在做饭上了。那可是真正的油饼,香得令人难以止嘴。我烧火,一声不响,他颇有兴味尝试自己的手艺,菜油的香气弥漫灶房。一个多么温情的时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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栏目简介

老愚,男,陕西扶风人,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,媒体人,社会观察家。曾倡导新散文革命,著有《世纪末的流浪》(与张力奋合作)《蜜蜂的午后》《正午的秘密》,最新出版专栏合集《在和风中假寐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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